午后2点，天空像半夜一样乌黑，绵密的细沙撞得门窗发颤，风把一切当作乐器，开始了自己的独奏。卡米然依旧呆坐在门口的石凳上，望着那株老胡杨出神。
    卡米然是我邻居“阿卡”（叔叔）的独子，他们家一共四口人，靠“阿卡”祖传的几亩玉米地填饱肚子。农闲时，“阿恰”（阿姨）还会做点扫帚来补贴家用。“阿恰”做素拌面特别亚克西，我常常留在他家吃午饭。卡米然的“琼嗒嗒”（爷爷）七十多了吧，牙口不好，每次嘬一小口面都要嚼很久。
    听我“嗒嗒”（爸爸）说，卡米然的琼嗒嗒以前是村里的红人，因为他是十里八乡萨塔尔拉得最“诺奇”（好）的。无论谁家巴郎子娶丫头子，还是村里做“麦西莱甫”（聚会），都会来请琼嗒嗒去拉萨塔尔。
    那时，无论多远，琼嗒嗒都会背着他那把心爱的萨塔尔走过去。进了院子，他总是一个人靠墙坐下，左手拧弦纽，右手拨琴弦。突然，琼嗒嗒老树皮般的手起弓一拉，悠长的琴声响起，院子里就静下来了。随着音色高亮的弹布尔响起，纳格拉（双鼓）敲出了轻快的鼓点，人群开始跟着节奏扭动起来了，宴会开始了。琼哒哒眯着眼睛，像一尊雕塑一样，在角落里一拉就是一个晚上。
    后来，琼哒哒老了，很少再有人邀请他了。于是，记忆里每个暖洋洋的下午，我和卡米然在葡萄架下打闹时，总能听见琼哒哒在后院外面的老胡杨下自拉自唱。时至今日，我已不记得琼哒哒在唱什么，只记得我们用小手伴着他苍凉悠远的旋律打拍子，惹得他哈哈大笑。
    又过了几年，我们升入初中，学业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，生活成了“两点一线”之间的简谐运动。琼哒哒的琴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很久了。
    一天，艺术课上，美丽的古丽胡玛尔老师拿着一把琴进了教室，卡米然和我一下子就认出来，这正是琼哒哒拉了一辈子的老伙计。
    胡玛尔老师问：“有谁知道这把琴叫什么吗？”
    “萨塔尔！萨塔尔！”我和卡米然异口同声地说。
    “很好！”胡玛尔老师向我们投来欣慰的眼神，接着说：“在所有民族乐器中，萨塔尔素有‘乐器之王’的美称”。
    怪不得，每次大家都得耐心地等琼哒哒调完音，舞会才正式开始。卡米然一改往常音乐课糊里麻汤的状态，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，仔细听胡玛尔老师的讲解。
    “萨塔尔不仅是一件普通的乐器，更是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灵魂，2005年入选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，2006年又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”，说着，古丽胡玛尔老师就把萨塔尔传给大家看。
我和卡米然听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没想到，琼哒哒和他的老伙计，不仅仅是村里人聚会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，还是中华民族乃至整个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瑰宝。
    课后，卡米然激动地说：“我要向琼哒哒拜师，学习萨塔尔。”我在他眼神里看到了坚定的光。脑海中，又浮现出我们小时候，围着琼哒哒听曲鼓掌的画面，“我们一起去吧！”我也坚定地说。
    终于等到周末了，我们第一时间找到琼哒哒，打算向他拜师。原以为他会很爽快地答应我们，然而，他却欣慰地摸着我们的头说：“孩子，这条路没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，没有人再弹萨塔尔了，你们看，”琼哒哒指向村头的喇叭继续说，“现在大家都用这个东西了，手机一连，手指一点，音乐就出来了。没人再愿意花一辈子去练琴了。”
    说完，他用那双苍老的手抚摸着老伙计，“我和它都老了，半条腿已经在地底下了，想一起走完最后的日子。”
    我们看着琼哒哒落寞的表情，心像刀刮一样难受。
    “琼哒哒，请教我们吧，我们想学”，卡米然红了眼眶央求老人。
    琼哒哒也哭了，看着我们，最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    于是，我周六忙完家务，周天下午就急匆匆地赶往卡米然家。从最初的认调到扫弦，从拉弓到按弦，我们满怀热情地学了一个月。果然，琼嗒嗒说得没错，这条路没我们想得这么简单。
    老话说：“每个手指都连向心脏”，很快我的手指就肿了，疼得晚上都睡不着，接着又长出了难看的老茧。但最让我心凉的是，在我连前奏都拉不完整的时候，卡米然已经可以拉到高潮了。最终，我还是没能坚持下来，半途而废了。
    那天，我终于下定决心，向琼嗒嗒说出放弃的想法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叹了口气，点起了莫合烟。我转身离开院子的时候，背后卡米然的琴声分外刺耳。
    现实像天气一样多变，卡米然最终也没能坚持下来。
    那是一堂下午的语文课，大家都昏昏欲睡。突然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课堂的寂静，班主任居来提老师快步走向卡米然，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。卡米然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，飞奔了出去。不一会儿，我听见一阵聒噪，看见一群乌鸦从校门口的柳树上扑扇着翅膀，冲向灰黄的天空。
    放学后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，拼命地跑向卡米然家。快到他家院子时，院子前早已停满了车，阿卡在门口向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大人抚胸致意。我推开人群，进了院子，院子里放着两口大锅，锅里正闷着抓饭。大人们都忙着打电话叫人，我隐约听见他们说：“巴依孜老爷走了，快过来。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冲进屋里头，看到炕上有一张白布，下面盖着琼嗒嗒。我鼻子一酸，跑到琼嗒嗒身边，不停地摇他，我的嗒嗒追进来，一把把我抱了出去。
    忽然，我听见一阵微弱却熟悉的琴声，那是萨塔尔的声音！我从嗒嗒怀里挣脱出来，循声跑到了后院。推开小门，卡米然正靠在那棵原本坐着琼嗒嗒的老胡杨下，拿着琼嗒嗒亲手给他做的琴，拉着琼嗒嗒生前最喜欢的曲子。
    我闭起眼睛静静地听着，忽然，一阵风起，风卷着沙漫过我的肩头，把我的眼泪和卡米然的琴声都吹走了。我的嗒嗒说过，人死了以后不会走，会留在天上望着我们。我第一次这么喜欢风沙，因为它会把眼泪和琴声都带到天上去，这样，琼嗒嗒就能听见了。